他的包裹到了,好大、好沉,却不敢打开。抱着它慢慢地往家走,寂静的小路好像变得没有尽头,我一步步将自己踩回童年......
那个没有声音没有颜色的童年,我活在无尽的自卑中,为何那样畏缩我也不清楚,只知道除了上学坐在角落里听完一天的课,我不和任何同学玩耍,将自己躲回家,那道锁后没人能看出我的无能,起码我是安全的。孩子的痛苦是父母的折磨,他们想尽办法把我拉出那个只有黑色存在的深渊。舞蹈班、钢琴班他们都给我报了名,可毕竟大人的心和孩子隔了二十多年,我感激他们,却是死活也不会出这个家门的。
情况的转变来自那本《三毛从军》的连环画,生动的画面将我吸了进去,为了临摹,爸爸给的画笔一次次地被用完。孩子的兴趣所在总会被细心的父母发现,没有反抗,我便去了那个美术班,他也就在我的生命中出现了。
第一次走进那个只有十几个人的画室,胆怯和无助涌上心头,老师还没到,我有种调头逃回家的冲动。一个长的有些像混血儿的男孩迎了过来,笑着对我说:“我们是一个学校的,合唱节时我见过你。我叫巩飞。到这边坐吧,我旁边有个位子。”
还没想好说什么,我已经被拉到了第一排的一个空位--在他旁边。老师是和蔼的,叫我们随意画出自己现在的所想,可第一次上课我连拿笔的勇气都没有,愣愣地看着白纸发呆,头脑中的真空打败了本来就没有丝毫自信的自己。
“喂,你想不出画什么呀?看我的!”巩飞将他的那幅大作伸了过来,不小的一张图画纸被一个大大的人头填的满满的,“这是咱们的老师,很像吧?”
我笑笑,没回话,老实说,画上那歪歪扭扭的鼻子嘴根本就看不出作者画的是个人,但我不敢说。
有人比你差,勇气似乎就存在了,我自信的画了一幅“我爱我家”。放学后我叫住他:“小喆是我的名字,你可以喊我吉吉。”
“再见,吉吉,我喜欢你的画!”他微笑着说。
活过来的自信、突然焕发的生命、模糊的肯定,都在一霎间有了曙光。
从那以后,每周一次的美术课成了我最期盼的时刻。巩飞很有天赋,他下笔的勇敢和对艺术的独特理解力使他的画日臻成熟。仅仅一年的学习,他的画便在省里拿了名次,而我的儿童画"理想"也拿了长春市第二。那时我俩已经是很要好的朋友了,他爱说、幽默,所以在一起聊天都是他边讲,我边听、边笑。心中的阴影在微笑中渐渐淡去。
小学五年在记忆中白驹过细地飞走,他去了北京读中学。故事本该就此结束,可高考过后他再次回来了,七年不见,他高了、成熟了,举手投足之间多了一种深沉、善良而又犹豫的气质。不是来看老朋友,而是避难。像大多数青春期的孩子一样,他喜欢上了同班的一个女孩,很幼稚的恋情让他尝到了人生路上的第一次失败。童年的伙伴总是受伤时最好的避风港,到野外写生、滑冰、游泳,能让他忘记忧伤的,我都努力为他做到。
“我是不是做人很失败,不让人喜欢?”他深邃的眼神中透出淡淡哀愁。
“不,你很善良、很可爱,我就很喜欢你!”猛然间我犯下了一生中最大的错误,那种关爱与同情是喜欢,却不是爱,他会不会误会?
录取通知书下来了,他进了中山大学,我去吉大,仍留在长春。在这所北国美丽的校园,我遇到了要用一生去爱的白马王子。 巩飞还是每周一封信、一个电话。话语中充满关心与爱护,那一张张意蕴神飞的国画诉说着他的心。他说他有一个梦想:拥有一座自己的小木屋--在长满杉木的小山里--每天无忧地画画。
“你愿作那小木屋的女主人吗?”有天他问。
“我已选择了做白雪公主--辈子活在童话中。对我,小木屋只能是个不现实的神话,对不起。”我犹豫了很久,终于将这句一直不忍说的话背课文似的说了出来。
“他......他可靠吗?”
“嗯。”
“祝你们幸福。我的木屋注定不适合有个女孩,但它随时欢迎你。”
想哭,心中莫名的痛。
“今天就到这吧,别太拼命学习,让他带你多散散心,再联络。”
撂了电话,他懂我。
不会再联络了,我也懂他。
可那个装满神话的包裹还是寄来了,里面有一个写满珍爱的小木屋,转动屋旁的水井就会有美丽音乐响起的那种--不用打开我就知道,而今生今世都不会将它打开。
刚到家门,便看见我愿为之舍弃一切的白马王子微笑地等在那儿。
“一起去吃晚餐吗?”他很有风度地笑笑,“邮包里是什么?”
“一卷很美的神话故事集。”
我低头看了看那包装很精致的邮包,不会是故事,只能是一份还不起的感情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