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我还不大明白改革开放是干什么的,但却看到周围的人都做起了生意。街上开始有人炸麻花、买汽水、炒瓜子、贩青菜……看别人干的热火朝天,我也急着想尝试。暑假一到再也呆不下去了。父母经不住软磨硬泡,终于答应我去卖冰棍的请求。
第一次做生意是那样新鲜、好奇,但接下来便体会到了尴尬。因为周围的人除了亲戚、朋友,就是滚瓜烂熟的邻居。怎么也不忍心收钱……第一天的收获是将一箱冰棍平平安安地送了出去。净赔人民币贰元。
第二天又将自家种的水萝卜拿去卖,结果口袋里还是没进一分钱的账。母亲看着我无奈的说:"象你这样的心肠只适合去放鸭子。""我不信,象我这样聪明的人应该不会太多,等我的脸皮练厚了,您就等着享受吧!""贫嘴,看你到底能有多大本事"我一耍起贫嘴来母亲拿我毫无办法。
舅爷从城里带回了三顶军帽,听说我正在做'生意'于是让我拿去买,这可是当时最流行的帽子,可卖到叁元一顶。我兴奋得觉都没法睡。第二天,刚摆好地摊,陆婶便来到摊前,一眼就喜欢上了那几顶帽子。陆婶这个人可不能得罪,因为我一直都在暗恋着她的儿子,与她那宝贝儿子青梅竹马。天天盼着自己快快长大好嫁到她家去。此时不拍马屁等待何时?经过我的一番花言巧语,陆婶心安理得的接受了我的馈赠。三顶帽子就这样被白白的送了出去。
妈妈终于给我激怒了,她的最后通牒是明天就开始放鸭子。最终还是老爸经不起我的千哀告、万央求,答应给我最后一次机会。老爸将借来的10元钱给了我。我的心里也真的不好受,我知道家里的生活是很困难的,父母所以让我这样做无疑是不想挫伤我的那份热情。我下决心一定不让爸妈再失望。
这回我在市场上做了详细的调查。观察了两天的时间。发现有种叫角瓜(又名西葫芦)的蔬菜特别畅销,由于存放时间长不少人一买就是几十斤。市场价是叁角钱一斤,听说进货价才几分钱。我决定一试。
那是一个微风缕缕,晨露飘香的黎明,我搭了队长家的牛车,去往四十里外的小镇。同去的除了队长还有他的女儿紫文。紫文大我一岁,已经长成白杨树般修长的身材,可以说紫文本身就是一道让人无法抗拒的风景。她长年在外地读书,所以交往不多。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还是第一次。紫文的容貌让我惊叹,言谈与浅笑之间更令人心动神驰。紫文对我也评论了一番,她说我以前给她的感觉是冰冷的,是冷得令人无法靠近的那种。不过今天笑起来的样子非常可爱……!!!"
牛车在我俩的嘻笑中晃晃悠悠的进了小镇。紫文的父亲买完了玉米种就帮我挑选角瓜。最后以每斤5分钱的价格买了200斤。然后又帮我背到了远处的牛车上。望着老人家背起角瓜时蹒跚的步履,心中涌起了隐隐的痛楚。是在那个年龄少有过的痛楚!紫文父女俩去吃午饭了。我撒了慌说小镇有亲戚到亲戚家吃。为了多买些角瓜,那五毛钱的饭钱都没舍得留下。
中午的太阳象一团火,赤裸裸的罩住了小镇。我躺在榆树下,远处油条豆浆的叫卖声更加使我肌肠辘辘。钱哪!在心里一遍遍的重复着,没钱就要挨饿,我要赚到钱,下次来小镇一定请紫文父女吃饭……!
牛车晃晃悠悠的向前移动。酷热、干喝、肌饿,折磨的我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了。
"快快醒醒有东西吃" 紫文双手捧着樱桃凑到我眼前。
"吃什么"我勉强回应着。
"樱桃"
"什么!樱桃"我立刻清醒过来。"这玩意这么贵,哪来的?"
"我知道大热的天你一定会喝个半死,所以特意买给你的!"
我兴奋的爬了起来。"真的!"
那樱桃真漂亮在紫文的手里闪着光,似晶莹的红宝石。
"紫文你真够哥们儿,下次我请你吃饭"
"没这么容易就给你,咱俩猜拳输了就别想吃"我也来了精神"猜就猜"结果几乎都是我赢,后来我对一次只能赢一粒感到太费力气,趁着紫文不注意一把全抢过来吞了下去。紫文气得就差把我给撕了。樱桃艳红的果肉;酸甜甘美、沁人脾肺令我的睡意顿消。
"紫文,这牛怎么走得这么慢。"
"牛老了,现在车上的东西又重,不如咱俩下车跑步好吗?"
"跑步?好哇!"我俩都是中长跑运动员,也正好互相领教一下。
"不如沿小路跑好吗?小路上没有汽车,还可以少走十多里的路程。"
"好吧"我应着。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俩个傻丫头在烈日下奔跑了起来,牛车早已被抛到爪洼国到去了。
长跑是要考验运动员的体力、耐力和毅力的。紫文一直不紧不慢的跟在我身边,她好像永远也不累,始终保持着轻松自如。我拼命的坚持了十华里的路程就再也跑不动了。
"紫文,我饿了一步也跑不动了"说完就一屁股做到了地上。紫文摘来了大片的葵花叶子遮在我的头上。
"我们在这里坐着也是坐着,不如讲故事好吗?"紫文提议说。
"我不想讲故事只想吃饭、喝水。"
"真没鬼用你就不能忍耐一下吗!不讲故事也可以,那就讲讲你的秘密吧!"
"秘密?谁的秘密?"
"当然是你的了"
"我的!哪方面的?"
"你暗恋过男孩子吗?"
"啊!这个问题很严肃的哇!不过看在你请我吃樱桃的份上告诉你吧:"暗恋过"
"什么时候开始的?"
"可能是六岁吧!"
"啊!……"
"怎么年龄大了?那就是三岁!"
紫文一拳打在我的头上"去死吧!你。"
"你呢"我问。
"我呀,我比你还早,比你浪慢,比你脸皮厚"紫文冲着我诡秘的笑着说。
"紫文你真美,美的让我看着心里发慌,有男朋友也不敢让你认识。"
"去去去,谁稀罕你的男朋友,我自己多的还不知怎么处理呢!写首诗给你。"说笑间紫文拣起了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了起来:
重返家园万事非,
湖边小路柳空垂。
未曾深爱情已老,
落日无声照野葵。
"哇!,够浪慢、够多情、够诗意、……是哪个混蛋不知天高地厚,惹得我们文姑娘情感大伤?真是可恶、可杀、……!"
"是在小说里抄的"紫文将眉毛向上挑了挑得意的说。
我也回敬了紫文一拳。"混蛋,你也敢逗我"
回到家已是晚上八点了,妈妈心疼的说:"钱没到赚一分,脚上的水疱却磨出了两排,明天你休息我替你去卖""谁要你替我卖,明天我要是再赚不到钱就跟鸭子一起睡"妈妈给我气的笑了:"明天还有好多熟人等着吃你的'角瓜呢'!我就要看看你怎么和鸭子睡""谁也不行!就是我的亲妈你想吃,也得给钱"妈妈在我的脸上咬了一口,说:"你不给我吃我就啃你的脸。"
一大早,菜市场已是熙熙攘攘了,紫文推着自行车走了过来。一见我就高兴的喊了起来
"你是来卖角瓜的?怎么想学人家做生意呀?"
"是呀!我想尝试一下嘛"
"你可真能干,你一定行的!"
我兴奋的摇晃着紫文的手"是吗!紫文我得多谢你"
"去你的,谢什么!这角瓜多少钱一斤"紫文在我头上拍了一下。
"三毛钱,怎么这么早就来逛市场?"我问。
"我家盖房子打地基二十几人吃饭。我是来买角瓜的,那就买你的吧!"
什么!紫文家等着用角瓜?可是昨天那么便宜他们为什么不买,反而回来买高价?哦!原来是为了帮我拉角瓜他们自己才没买的!
"你愣在哪干啥?帮我秤五十斤。"
紫文在提醒我。我一边机械的秤着角瓜,一边回想着昨天发生的一切。紫文的钱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要的,可是,这是父母给我的最后机会了,看来我只有回家去放鸭子了。想着自己多日来的奔波,虽然没赚过一分钱,但也算是尝试过了"值得"。我呆立在那里,看着紫文吃力的将五十斤角瓜搬上了自行车,竟忘了过去帮忙。正在冥想间紫文飞快地将15元钱塞进了我的口袋里。在那一瞬!我捕捉到紫文那复杂的眼神,那眼神让我的双唇再也无法启动。我突然清醒过来,是我的"冷漠"让紫文产生了误会。想起昨天紫文说我冰冷得让人无法接近,也许今天她又感受到了我的"冰冷"我知道我再说什么都来不及了。紫文匆匆地消失在人群中。我与紫文的友谊就在那一刹那结束了……!!!!!!!!!
剩下的角瓜是怎么卖出去的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净赚了45元钱。相当于在贸易货栈上班的小姨,一个半月的工资。爸妈、亲友,都夸我是一块好材料,干啥都行。但是我没有继续做'生意',而是真的去放鸭子了。自那次后,我对钱有了很深的感悟,我知道什么对我才是最重要的。
两年后紫文和我妹妹成了好朋友,还织了一条白围巾。那天她亲自送了过来,我与紫文打了个招呼,就一直望着那条围巾,使终没敢再看紫文的眼睛。
后来农村女孩子订婚流行大收礼金,我订了两次婚都拒收对方的礼金,对方都怀疑我可能是有病,两次婚事全部告吹。
20年来,多少金钱从指缝间流失已无从细数,多少往事也已淹没于紫陌红尘之中,但紫文和她那些15元钱,始终敲在我的心尖上。是那15元钱让我失去了一位难得的知己!是我当年的不小心碰碎了我与紫文的友谊!那15元钱成了我无法释怀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