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庭宛

网友原创

废墟上的国度
一只6分钟会跑的熊

一、
距“落日私立孤养院”不远的沙漠里,两个少年正艰难地行进着,更确切地说是惊慌失措地逃着,用他们的脚一步步找寻自己的希望。在这末世纪的灰暗天空下,失去父母的蔽护而被“游民”(到处游荡,靠承接各种捕猎性质的委托维生的人)掳获,以200—500**(最基本的货币单位,相当于人民币中的“元”)“送托”给各个地区私立孤养院,让他们在那里受“教育”,被养育成人已成为大部分下层部族孩童的命运。
“孤养院的性质应该是慈善事业,但事实上,猛烈的私有化进程使得这一行业也成为诱惑力不亚于非法垃圾中转的盈利性私人企业。无力再在政治上做出什么有意义之创举的执政政府内阁,在几个颇有势力的在野后备内阁的虎视眈眈下,不得不盲目地夸大其所实施的任何一个小小的举措。“孤养院”一类事业不断宽松的税赋政策也被列入了其年度佳绩的“红榜”中,但与此同时,为了平衡税收以维系政府财政收入的持续增长(当然也是为了各个公务人员钱袋的不断饱满),而增设的“土地转移费”却只字未提。被取悦的中小商人纷纷将敏锐的目光投射到这一新兴的赚钱行业,使其成为投资的热点,必竟被税收盘剥掉45%的利润的日子已使得他们“欲哭无泪,欲罢不能”了。而另一方面,孤儿、弃儿数量的逐年“稳步”上升,及在“土地转移”过程中流离的迷路孩童的频繁出现也成为必不可少的条件。
贫脊的土壤不能成为人们永久的衣食依靠,疲于奔命的最下层人不得不在一块可用地消耗殆尽前找寻到另一处并向它迁居——大举迁移的过程中丢失的儿童不计其数,而新设的“土地转移费”也明明白白地强行抢走了他们的一份口粮,所以在流离中,难以维持生计的不少穷人也将孩子故意丢弃。已经成为金钱之源的他们,绝大部分无缘再见到自己的亲人了。这些为人父母者不知是真的被政府组织观看的公益性模拟三维影像中“衣食不愁,环境优美”的孤养院所迷惑,亦或是明知是欺骗也要逼迫自己相信就不得而知了。被送进孤养院的孩童、少年根本不曾见过任何“教育”所涉及的必备条件,当然,除了教他们“守纪律”的鞭子和为训练他们“忍受饥饿的能力”而专设的黑房子。这些孩童大部分从事单一而又繁重的重复性劳动,例如:搓灯芯、拨死禽毛皮等;而另一部分基本丧失这一能力的则被送入地下器官买卖黑市,进行登记注册,以备有合适的买主时可以卖个好价钱。这样的生活要持续到十六岁。政府法律规定了十六周岁以下的少年儿童由于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因此被剥夺独立生活权力,必须由亲人或孤养院“照料”直至成年。但到底有多少少年儿童能在孤养院长大成人的这一数据从未被批露过。“落日私立孤养院”被无边的沙漠环绕着,孩童们都是乘着“冈达姆”来的。那是一种借 助风力紧贴热沙飞行的小型运输器,在现今这个土壤不断沙化的时代颇为流行、实用。它的时速大约能达到120公里/小时,这全仰仗“冈达姆”博士的“风力转换制动装置”,不过从它的发明到今天的广泛运用似乎花了较长的200左右的时间,这可能是博士始料未及的。孤养院里只有两架“冈达姆”,而且由专人看管,用于运送一些生活必需品以及产品和原料,所以从这里逃出去几乎是不可能的,而且既使逃了出去,也会很快成为在沙漠外缘俳徊的“游民”的猎物。
“玛亚,什么时候才能走出这里呀?”小耕一屁股坐在沙上,伸出细小的由于不能常常清洗而呈现灰白色垢斑的双脚,现在那上面又出现了不少通红的水泡。
“这沙漠太大了,我们出不去的。”小耕脸上映出想哭的表情,使得有些蜕皮的脸显得莫名其妙的滑稽。
玛亚想笑,但被毒辣的阳光晒得干涩的脸皮似乎只要被肌肉轻轻拉扯就会裂开来,于是他忍住了,“就要到了。”玛亚的声音听上去很乏味。
“才不是呢!你说这话说了十几遍了,骗人!”小耕扭动身子,耍起了小性子。
同样是男孩,小耕却喜欢向玛亚撒娇,其实两人只想差两岁,都是“落日私立孤养院”的男童,但“长发玛亚”(孩子们给他取的措号)却比大多数同龄的14岁男孩显得成熟、坚强的多。他沉默着,轻轻坐在小耕身边,小心地捧起那双被黄沙折磨得可怜兮兮的脚,柔柔地按摩起来。尽管他自己的脚正在痛苦地抽畜着——“疼痛的时候才能真实地感受到活着”这是玛亚的名言,所以他从来不畏惧疼痛,既使被鞭子打在身上、脸上,深蓝的眼眸中隐隐透露的也只是对执刑者的蔑视。
“要是我们出去了,你真的能找到妈妈吗?”小耕舔舔干涩的嘴唇。
“一定可以,”玛亚的声音听上去很遥远,“就象小耕一定可以找到姑姑。”
“但姑姑一直来信查问我的情况,可玛亚的妈妈却......”
“她来看过我一次!”玛亚的声音真实了起来,他打断了小耕,“如果不是我,小耕你能看到姑姑的信吗?!”
他明白母亲来看他的这一事实已经是三年前被送来这里后的一个月零十天的事了,但这记忆清晰的就象是昨天,玛亚相信她一定会在外面的基地等待儿子的归来。分别时的情景一直刻在他的心里:
母亲信誓旦旦的誓言:“妈妈现在还养不活你,但我能等,等到你长成人后回来我身边......”
“妈妈要一直等哦!”
”嗯,放心,一定”
……
看到玛亚有些发怒的样子,小耕噘起了嘴,但只一会儿他就伏在玛亚的膝上讨好的说:“不要生气哦,玛亚总是把姑姑给我的信从院长那里偷来,这样才知道姑姑原来已经找了我两年了。玛亚这么好,一定能找到妈妈的。”
小耕任性地抱住玛亚的腰:“我觉得玛亚就象是我的妈妈一样。”
然后他又象在孤养院时经常做的般开始絮絮叨叨地说着别人听不清的语言了:“我一直......一直......搓灯芯......院长......全世界的灯芯都被我......被我搓完了......好累......”
“找到你姑姑后,你就不会再做这么累的梦了,小耕你一定可以安安稳稳地睡觉的。”玛亚抚着小耕稀少而因长期缺乏营养而色泽特别淡又没有光泽的头发,就好象刚出壳的小鸡的绒毛一样。
头发在指间滑动的摩擦是那么让人安定,感觉着那俯在自己膝上,因为无力跳动而显得脆弱、胆怯的心跳声,玛亚几乎觉得自己真的就是“妈妈”了。

二、

三天后,沙漠边缘。阿古正坐在一棵树下无聊地擦着自己的枪,他已经有很久没有接到委托了,这就意味着食物、水、弹药等的短缺。头上紧裹着的防沙布令他有些烦躁——真想找个有酒、有姑娘的地方疯上两天。
作为“游民”,阿古好象太年轻了些,年轻就是本钱,他们择业的机会多,往往不会选择这一风险大、收入不稳定的自由职业。可是二十一岁的阿古却一直很崇拜这种漂泊的生活方式,他常常对肯同他闲聊的人说:“这个国度已经腐烂到散发的臭气都令人乏味的地步了,如果再循规蹈矩地以相同的模式一天复一天地活下去,那既使再活上一百年,还不是等同于过了一天而已吗?”——这就是阿古的思维方式。
风起了,袭卷着沙泼了阿古一身,他站起来,掸掸衣服自言自语:“看来风暴要来了,讨厌的流沙。”
风沙中隐隐约约有个细细的黑影,“难道是驼鹿?”阿古问自己,“不像,速度太慢了。”他自己又否定掉了。
出于警惕,他举起枪等着黑影靠近。近了.....近了......
“好象是个人......而且是个孩子!”阿古惊讶地摘下防风镜想弄明白自己是不是遇上了海市蜃楼。
不是海市蜃楼,那是个黑乎乎的孩子的身影,他的背上还背着另一个孩子。那张被黄沙遮掩的看不清的脸上唯一清晰逼人的就是那双泛着血丝的蓝眼睛,阿古的心不由“格登”了一下。
这双眼睛看着阿古,更确切的说是看着阿古的枪,没有惊恐,只有愤怒和失望。两个人就这么对恃着。玛亚看着眼前这个全身都被包裹住的一身标准“游民”打扮的人——愤怒占据着他的身体,同时也支撑着他的身体。
阿古总算回过神来,他吃惊地不明白这么个小东西怎么能背着另一个孩子在沙漠中“旅行”,但他看懂了这小东西眼神里要说的话:“混蛋,滚开!”
他连忙放下枪,不希望吓到一个孩子,走上前道:“放下他吧,我帮你,你需要休息。”
但是骤然来临的风暴掩盖了他的声音。
玛亚眼见这个游民伸手过来要抢走小耕,他急了,一口咬在那只伸过来的手上,死死地咬住了不放——他决不让已经快要到来的幸福从小耕的身边溜走,决不让小耕再回到那个地狱的“孤养院”去。
阿古先是吃了一惊,疼痛并不是那么及时地传递到他的大脑,因为他的手戴着厚厚的手套,他用力想甩开他,但是不行,他咬得那么紧,几乎可以感觉到那小子的牙齿执着地切入他的手套,摩擦他的肌肤。他用了最大的力气一甩......玛亚的愤怒在消耗殆尽掉他的所有精力后,被“失去意识”征服了,他向后栽倒在地上,昏沉中他见到了一如三年前般美丽的母亲。
当他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旧毛毡上,面前是一堆温暧的篝火,一个看着自己发呆的青年坐在篝火后面,而小耕贪婪地正从火上热着的锅里用一把发黑的木勺捞着什么往嘴里送。
发现玛亚醒了,青年笑了,笑得涩涩的,看来是个不善于同类间交际的人,他伸出手,玛亚注意到手上有排不深但却清晰的齿痕,“我叫蒙古,大家都叫我阿古。”
玛亚坐起来,左右看了看,“蒙古?”
阿古看得出眼前长发少年所怀的警戒之意,于是和缓地笑笑,“很久以前有个远山国度的名字就叫‘蒙古’。”
玛亚低下头,喃喃道:“我叫玛亚。”
小耕放下勺子,一下跳到玛亚身边,“阿古是好人,玛亚,真的,是好人......”他拉着玛亚的手开始撒娇。
玛亚笑了笑,露出牙齿,有点凶,有点野,不是真正的笑,更象是在警告。
“阿古,你是游民吧?”抬头直视着阿古的眼睛,是只想从那里得到更有说服力的答案。
阿古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截,“是,是的。”
“那么要把我们送回孤善院吗?”玛亚不让他有喘息的机会。
“玛亚,不要那样同阿古说话,他救了我们哪!”
“会送我们回去吗?阿古!”玛亚不理睬小耕。
“为什么要逃出来?很容易死掉的。”阿古严肃了起来。
玛亚感到有些冷,于是靠近了篝火,“我今年十四岁,小耕十二岁,可我不相信我和他可以在那里活到十六岁,也从没有一个托养儿曾经活到十六岁离开那儿。”
阿古觉得玛亚忽然变成了一块冰——他在极力掩饰自己感情。
“那么外界对孤养院的传言是真的了?关于残酷的生活条件、繁重的工作,还有更可怕的黑市器官交易市场?”阿古放下已准备盛汤的勺。
“但是,如果没有希望,没有眷恋......这样死去也未尝不好,至少终于可以永远地脱离苦海了。但我们要回家,小耕有家,他一定可以找到姑姑的。”玛亚的嘴唇开始发紫,人也有些虚弱起来。
阿古慌手慌脚地盛了一碗热汤递给他。玛亚喝下后,脸色开始好转。
“你的家呢?”
“我去找母亲,她一定在OASIS2基地等我。”他露出了难得的笑容,象金子一般。
阿古发现这少年原来是这般的美丽,尽管玻肤暗淡无光,嘴唇带有裂痕,可是这笑容宛如黎明前的第一束阳光照进了鲜花盛开的黑暗花房般,照亮了他原本就很削瘦的面容、上扬的眉毛、皱起的鼻子、上翘的嘴角......,耳边几缕未被风沙弄脏的金发象是他隐藏不住的光芒。
“OASIS2基地?......”阿古想说什么,但是忍住了。
“OASIS2基地。”玛亚莫明其妙地又重复了一遍。
一串如风铃调皮地同风起舞的笑声挤了进来。
“是谁?”阿古向玛亚挥手示意他不要紧张。
树后走出一个衣着打扮同阿古差不多的人——又是一个游民。
“阿古,什么时候改行当保姆了?哈哈......”他一边走近篝火,一边将防沙布慢慢解下来——一头乌黑的秀发和一长姣好的面容,是个女游民。
“丁铃,拜托你不要笑好不好,声音太可怕了。”阿古叹了口气,故意板起脸,但眼角却满含着笑意。
丁铃故意坐在向另一边拼命躲开的玛亚身边,用眼角瞟着阿古,“不帮我介绍一下吗?”
“你不是天生的自来熟吗?”丁铃一下冲到小耕面前,将脸伸到害羞的男孩的眼皮底下,“记住了,我叫丁铃,铃铛的铃。”
眼看着小耕眼睛瞪得大大的样子,阿古连忙拉住她,“这位是玛亚,这位是小耕,都是我在路上碰到的同路。这位是我的未来妻子——比我强许多的游民骄女丁玲。”
“嗤,我答应你了么?别自作多情了,朋友。”
小耕看着这两个人一来一去跟说相声似的,笑了起来,“铃铛是什么?听上去应该是很好的东西。”
丁铃从腰间摸出一串闪亮的铃铛,“嚅,就是这个,很可爱吧......风吹过就会发出很好听的声音。”
“小耕,我们走吧。”玛亚拉住小耕的手。
丁铃俯下身子,冲着比玛亚矮一大截的小耕挤眉弄眼地扮了个鬼脸,“嘿,别一个人到处走哦,到时候碰到不象我们这样的坏游民一定会将你一口吞下,都不吐骨头的。”
“他今年十二岁了,小姐。”玛亚冷冷道,“不再是适合被这种故事恐吓的年龄了。”
丁铃抓了抓头,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
阿古也不好意思地冲玛亚笑了笑,“这样吧,你们已经没有粮食和水了,又没有防备武器,一定会有危险的,不如和我们一齐到绿州后再作打算吧。”
小耕挣脱了玛亚的手,扑到丁铃的身上,“姐姐的铃铛真的很好看,我要和姐姐一起走。”
丁铃抱着小耕,冲阿古翻了个白眼,“瞧,你的竞争对手出现了,人家说要和我一起走呢。”
然后,她掂了掂小耕,“十二岁才这么轻,这孩子真......”小耕则回过头可怜巴巴地望着玛亚,一副哀求的样子。
玛亚避开了他的眼神,向阿古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们了。”

三、

在狩猎人临时搭建用来防风沙的木制简易小棚的隔间里,丁铃同小耕正一边嘻闹一边做饭,这两天两个人象是粘在一起了似的,对于小耕来说是体味到了他从来不曾有过的母性的关怀。
外面的大棚里,阿古正在用口琴吹奏古老的《忘记了风是从哪儿吹起的》,玛亚则在静静地听。
本来两天前他们就决定离开了,但丁铃总推说到了“例假”的日子,身体不适,要多留几天。阿古和玛亚都没有反对,必竟这种宁静而又美好的日子能维持的长一点就长一点吧。
也许丁铃正是鉴于这一想法才做出了这么任性的决定。
夹杂着沙的风也夹杂着一股烧熟的米饭的香味,“一定还有甜菜吧。”阿古心想,那是丁铃的“拿手套餐”了——因为她总是这么烧,也许是原材料太单调了吧。
“很香,风的味道。”玛亚喃喃道。
“是米饭和甜菜的味道。”阿古放下口琴。
玛亚的脸有些红了。阿古、丁铃坐在一边,显然没有食欲。
而小耕已将整个人都扑在了临时搭起的“饭桌”上,这可能是他自出生以来吃得最饱也最放肆的一餐了。
玛亚在慢慢地吃,一口一口细细地咀嚼着每一匙的味道,慢得几乎让人以为他已经吃得很饱了,但他脸上表现出的对食物的虔诚、尊敬却又让人深受感染。
“你的饭菜从没受到这么深切的礼遇。”阿古善意地取笑丁铃。
丁铃忽然用双手紧紧地环住阿古的一只臂膀,阿古感到她的身体特别冷,于是搂着她,“真是生病了?还是不舒服吗?”
“我本来希望做的更丰盛一些的。也许这是我能为他们做的最后的一件事了。”丁铃又向阿古靠了靠,想从他的体温中攫取温暖的因素。
阿古爱怜地拍拍她的头,“终究会舍不得他们吧,放心,我不会轻易让他们两个离开坠入危险的。至少,现在需要照顾的两个孩子不是在我们身边吗?”
他没有注意到丁铃悄悄流下而被他的衣裳的前襟缓缓吸取了的泪水。
这个简陋小棚勉强可以称作为门的那块木板被电击的火花冲成碎片,四散崩裂。
阿古快速地掀翻桌子,将它挡在玛亚、小耕面前,同时用力拉起发愣的丁铃将她也推到了桌子后面。
三个裹着全套的“沙性伪装布袋”的人象三堆人形沙丘似的竖立在门口,更象是爆晒后的木乃依。
“沙性伪装布袋”是一种利用电极的磁力而吸附沙性物质,进行必要伪装的防御性武器。称呼它为“武器”是由于它的副效果:由于粘附了一端电极并将之中和,使得外表的剩余电极形成自然高压保护。这样,使用者便得以从沙漠中食人无数而唯一未被自然法则淘汰的大型肉食性动物——沙狗的口中轻易逃脱。但它昂贵的价格并不是阿古这些一般游民可以承受的;而丁铃却经常将它可笑的样式作为嘲讽的对象,这是否有“葡萄酸”之嫌就未可知了。当然,当时的设计者们的确没有任何一位是从美学的角度去考量的,不过,以“布袋”来命名,可见他们在这方面还是颇有自知之明的。
三个人中最矮小的一个麻利地掀开头罩,是一张苍白而平淡的中年女人的脸——而且是那种在任何场合都常看到却一定会忘记的毫无特征的模糊的脸,只是左颊上一道深可见骨,几乎是无法愈合的伤口却将这张脸的清晰度提到了最高。
她只是招了招手,身旁的两个人便也顺从地掀开了面罩,同时,另一只手端着的电击枪却丝毫未有移动。
“强盗吗?!我们没有钱!!”阿古紧张地面对着枪口。
“我们是应约而来的,只是生意而已。”随着她嘴的一张一翕,颧骨处的伤口也闪烁着白森森的光。
“你!什么意思?”阿古也同样举起了手边的枪。左边戴着黑边高度近视眼镜的人将目光在零乱的屋子里扫视了一下,目光聚焦在桌子后面,“股长,商品在那儿。”他无视阿古的提问,向桌子走去。
“嗒......”一梭子刨光弹打在那人脚前的地上,击起沙地的一阵闷声爆破,“站住!不准靠近他们!”
眼镜男人狠狠地将扳击架起......
“塔克!后退。不要伤到货物。”
女人挡住几乎要发作的男人,“他好象不明白状况。”她上前一步,“难道不满意我们的出价了吗?至少比孤养院的要高出20多倍了;又或者有别的组织报价比我们更高?”
她的微笑有一股强烈的摄制力,“交易已经达成协议,商品也被我们的客户预订,无论是你们还是我们,都不再有任何反悔的余地了。”
阿古皱起眉头,思索着什么,然后他回头盯着已在桌后呆滞掉的丁铃,传递着痛苦的讯息。
玛亚冲了出来,“你耍了我们!!......”
“停止!玛亚。相信我!”阿古大吼着,第一次放弃他自己羞涩的本性,“只要我活着,我决不会交出你们的!!”
“他们是黑市的器官商人。”丁铃冷冷地从桌子后走了出来,“是我同他们联系的。”
阿古握住枪的手绝望地抖了一下。“你们要按订好的50000**付款。”丁铃道,那已经是失去所有感情的声音了。
女人舒了口气,打了个响指,旁边提箱子的人便上前一步,“事情办完后,把我的信COPY,然后寄掉,记住每个孤养院一封,决不可以漏掉!!”女人权威地塞给那人一个信封。
玛亚盯着信封,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但那只是一瞬间的潜意识而已,很快就被他的愤怒所淹没了。
那人接过信,打开箱子,一边将信放进去,一边从里面拿出一张电子银行卡,道:“可以用你的付款机试一下,是信誉度最高的’ARC银行’承兑的。”
但是他没有把卡立即交给丁铃,“不过,在提货之前,我们有必要对商品进行检验,以确定他们的无病毒保证及移植性的斥异指数。”然后,他将卡交给丁铃,并开始从箱子里拿出一件件仪器,专心地拆装起来。
丁铃冷静地在自己随身的护腕式付款机上验证之后,点了点头,“他们就在那里,你们自行处理吧。”
玛亚的唇早已被自己咬出了血,他将恨都加诸在了自己身上。这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相信别人,只有这么一次,却也被背叛了
......也许应该是第二次吧。
小耕嘤嘤地哭起来,尽管他并不完全明白正在发生的事,可是孩子的敏感使他觉察到危险的信号。
在别人的无视下,阿古的枪并没有放下,而是抓得更紧,充血的眼睛里全是丁铃的立体倒像。
“他们只是没有未来的孩子,全是没有希望的人......即使活下去也毫无价值可言。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OASIS二号基地......”
“住口!住口!!......”丁铃没有被他阻止,依旧在继续,面无表情的苍白的脸努力显示着冷酷的含义,但是泪水却偏偏倔强地流淌,“OASIS二号基地早在一年前就成为恐怖组织向政府发泄不满的牺牲品了,其中50万的居民无一幸免地被炸死,”他转向愤怒的玛亚,无奈道:“你要听清楚哦,玛亚!”
然后又以客观的语气继续这残忍的真实:“整个基地只剩一片灰烬,现在已经沙化到无法辩认了。”她从阿古身边木木地走过,俯下身轻轻捧起小耕哭得通红的面庞,“对不起,小耕,你姑姑住的‘火熔城’已经全城迁往泰坦卫星24号的轨道上去充当路基建设基地了。小耕......我真的很喜欢你,很想有你这么个孩子的——小耕......”
“小耕?”谁也没有注意到带头的女人的脸上充斥了一种疑惑的表情,她对正在装仪器的人道:“快!把信给我。”
那人不解地看着她。
“笨蛋!给我!”这是他在难以理解的首领的扑克脸上第一次看到人类的表情,他连忙递给她。
“阿古,你不忍心说的,我现在都说了。你一直用善良去伤害他们!要让他们继续期待虚幻的幸福吗?”
她跪在了阿古的脚下,“我们不同,我们已经有了为之奋斗的希望......我们现在有钱了,成了富人,可以买房子,可以住在绿洲......我们会因此而幸福的,阿古......”她声嘶力竭,不知道是要说服阿古,还是要说服她自己,“我已经没有选择了!我必须为我们的将来打算......”她撕扯着阿古的裤管,“我已经有了......”
“闭嘴!闭嘴!!闭嘴......!!!”阿古积蓄了很久的痛苦爆发了,“不要弄脏我的耳朵,用卑鄙、肮脏的手段只会得到绝望!!我们不会再有未来了,永远不会有!!!”
丁铃慢慢蜷缩成一团,在墙角边颤抖着。也许她是为自己所做的事在害怕,直面自身的丑恶是多么恐怖的事啊!又或者是对未来彻底绝望了。
正当阿古处于如此混乱的时候,那个女人首领右手拿着信冲上了前,不知为什么她苍白的脸上有了两片红晕,但她的左手却仍端着电击枪——不知道是要用于杀戳,还是只是忘记了放下。
阿古大叫一声,一梭子子弹冲出了枪膛,那个女人瞬间倒在了血泊中。丁铃突然也猛地站了起来,以他想像不到的速度撞在了他的枪口上,连发弹射的惯性是人力所无法阻挡的......
阿古彻底疯狂了——愤怒、混乱、绝望、悲伤、自责等等,一切的感情推动了他的枪口,吐出死神的召唤。整整一弹夹的子弹消耗殆尽之后,地上躺着四具尸体。
三个黑市商人和丁铃都倒在血泊中,被血浸泡的黄沙饥渴地“吱吱”吮吸着流淌的生命,象是永不知足的吸血鬼般。
玛亚默默走到木化了似的阿古身边,用手环住他的腰,将脸紧紧靠在他的胸口。
“也许我是真的想杀掉她,我是蓄意的凶手。不能让她那样活下去呀......至少,现在她还是......”
“我听得见你的心在流血。”玛亚悠悠道:“她没有错,只要伸出双手就可以触及到的幸福,是人人都想要的......她不想背叛你的,她只是放弃了自己——为了假想中的你的未来。”
“她,她......她没有,等于没有做任何错事,因为你们还好好的在这儿,是吧?丁铃还会是我纯洁、美丽的新娘,是不是?”
“我要告诉你我从没有告诉任何人的秘密——送我去孤养院的人不是狡诈的游民,而是我的母亲......是我这么些年来一直想念着的人。我努力想恨过那双拿过可怜的几张纸币,却颤抖着不堪重负的双手、那张想要微笑着同我告别却流满眼泪的脸......但是,我知道自己依旧等待着那个人来接我走,直到我无意识发现痛哭着回来赎我,却被院长毒死的她的尸体......无论她怎么样了,她都一样在等我,在这个国度中,还有她希望我好好地活下去,所以,不管她是活着,还是死了都在和我一样期待着未来......”
玛亚痛哭了起来,“一切都是我自己编织的谎言,一切都是......呜,其实,我只不过想成为她的希望,成为别人的希望......”
小耕忽然发疯一般扑到丁铃的身上,“姐姐起来!姐姐不能死......呜......”他并没有意识到别的,除了永恒的死亡。
“小耕,”玛亚叫了声,可是小耕象是没有听到一样,冲到阿古面前,开始用力地捶他,“姐姐,姐姐......你怎么能杀掉姐姐?!姐姐,她已经要做妈妈了呀!!!......”
阿古的眼角有些东西在闪亮着,“让我们逃亡吧!在这个虚墟上逃亡吧......成为彼此的希望,既使这希望已经破碎得不值一提......”
阿古背起丁铃的尸体,一手牵着一个少年向外走去。玛亚经过那死去的女人的尸体时,放开阿古的手,轻轻地蹲下,掰开把信攥得紧紧的手
——那是多么熟悉的信封,多么熟悉的笔迹......是他曾经很多次偷来念给小耕听的字句,也曾经是他们多么美好的幻想:“寄址:D区私立落日孤养院
收信人:黎耕
发信人关系(必填):姑姑
发信人签名:......
原地址:......
已变更地址:......
玛亚的眼睛已经模糊到看不清了。
“玛亚!怎么了?”是小耕的声音,还带着刚才残余的哭腔,“快点,阿古要带我们去世绿洲啊!”
玛亚将信仔细折好,放回到尸体上,然后向外跑去,“没事,就来了。”
......
几年后,沙漠的边缘又多了一族游民,一个高大风霜的男子和他的两个儿子:金色长发的少年,从来只是倔强地绷着脸;而个子瘦小的小年却有着一张令人忍不住想要亲近的笑脸。他们的生活很艰苦,但决不去做贩卖儿童的生意,只是坚强地活着,因为他们所背负的是别人的希望,而他们本身也是别人的希望。


 
设为首页 | 加入收藏 | 联系站长
鱼鱼工作室 版权所有
回到第一页 喜欢听音乐的网友可以进去欣赏一番精典的 flash mtv 各类精彩短片故事尽在这里面 我的个人档案我的爱好我的心语 本页提供的一些网页素材可能网友会用得到的 鱼鱼论坛您挚诚的朋友! 想给我留言的朋友请点击这里 mailto:yhh@trade-life.com